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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沅江县是我省下放知青最多的一个县,仅长沙知青就有一万四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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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知青各地知青沅江知青 → [分享]沅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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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沅江故事
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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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1年,一个喜讯从天而降,闵立宏那离别三十多年的母亲从台湾发来了寻亲信,在有关外事部门的帮助下她们联系上了。尽管这个喜讯来得太晚了,但终究还是来了!捧着母亲的来信闵立宏喜极而泣,“妈妈啊,亲爱的妈妈,我终于有妈妈了!三十多年了,我是怎样的想你呀!”从此,闵立宏生活中有了一件让她魂牵梦萦的事:盼母亲的来信,渴望见到母亲!

  这一天终于来了!1989年6月的一天,在长沙的黄花机场,闵立宏和妈妈紧紧拥抱在一起,滚滚热泪洒落在彼此的身上。从记事以来,闵立宏第一次叫出了世界上最亲切的“妈妈”两字!妈妈已七十岁了,她皮肤白皙,气质高雅。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细细端详着女儿的脸。女儿的脸已经写满沧桑,乍一看比母亲还显苍老。

  妈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夫婿为什么没来?夫婿是干什么工作的?家里生活过得好吗?

  闵立宏最担心母亲问这件事,她不知道母亲会怎样看待她的选择。除了在年龄上给了母亲一个善意的谎言外,其他情况她都如实说了。母亲仔细地听着女儿的讲述,末了,她说,你受苦了。在那种艰苦的环境中,你还能站住,同时,还做了不少造福人间的工作,真了不起!感谢神,祝福你!你夫婿对你很不错,很照顾体贴就够了,不要人比人,知足常乐才是福呢。

  母亲的安慰和称赞出乎女儿的意料,闵立宏感动得又流下了热泪。似乎几十年来所受的苦都化为了甘露,她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感激和敬佩。母亲时刻关注着女儿,连女儿打个喷嚏她都急忙问:“家家,你受凉了吗?”

  闵立宏原名闵家珍。文革中,叔叔为她改名立宏,希望她立下宏志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家珍这个名是父母请菩萨取的,这是个富贵的名字,意即家里的珍珠。在长沙与母亲相聚的几天她深深沉浸在母爱之中。

  无奈的是,当时正临近初中毕业生的中专预选关键时刻,作为班主任又轻易不请假的闵立宏,为了母女重逢向学校请了十天假。

  得知这一情况后,第六天,母亲便对女儿说:“家家,你教的是毕业班,学生离不开你,如果你工作没搞好,我心也不安。”闵立宏真没想到离假期还有几天,母亲便要她离开。四十多年的分离才相见五天,母女怎忍心再分离?这时,她抬头望了一下母亲,只见她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闵立宏禁不住潸然泪下。她们沉默着都说不出话来,彼此感到了一种骨肉分离的揪心的痛。

  与母亲相聚的第六天,闵立宏便返回了沅江。

  闵立宏回到黄茅洲后,家也没回就直奔学校。她忘不了临行时学生哭着对她说:“闵老师,你一定要回来!”那全班学生齐声发出的呼喊声还在她的耳边响着。

  还没走到校门口她便碰到班上的两个女同学。两个女孩高兴得跳了起来,一个抢上来帮老师提行李,另一个一溜烟跑进了学校。等闵立宏走上三楼时,只见楼梯两边站满了学生,掌声、鞭炮声炸响,学生们夹道迎接亲爱的老师!走进她任教的五十七班教室,直扑眼帘的是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的“热烈欢迎老师归来”的标语,学生们围上来簇拥着她,闵立宏激动得不能自已。

  刚经历了与母亲痛苦的别离,现在又溶进了这热烈诚挚的师生情谊里,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任由泪水簌簌地流……此时此刻,她才深刻体会到母亲话语的份量,感受到母亲心怀的博大。  

  她写下《我最尊敬的人》一文,表达了她对母亲的几十年的思念与敬仰。她将文章读给学生们听。她由衷地说:“我时时不能忘记,为了孩子们,我的母亲作出了怎样的牺牲,母亲的爱是何等的伟大。”

  从两岁到五十八岁,整整五十六年,闵立宏仅仅享受了六天的母爱。她告诉我,自那次和母亲见面后,母亲多次在信中表示,她很想到乡下来看看。但想到女儿任教的是毕业班,就打消了念头,这位曾经当过教师的母亲深知教师责任的重大。

  不知道她们母女何时才能再相见。

(五)

  告别立宏姐之前,我和她一起去看望了她的几个儿子。

  在老屋的旧址上,贵安和铁军各有一套房。当时正逢他们收割第一季荨麻。贵安种了四亩,铁军本没有田土,是贵安给了他二亩地。他们都请了帮工。老三贵财也来帮忙。他住在别处,有一栋很大的新宅。他在做建材生意,是目前四兄弟中最发达的。

  立宏姐一到贵安家就做饭、洗衣,忙个不停。

  房前五十来米开外是麻田。烈日下,收麻的人竹笠上搭着毛巾,腰上围着块布,弯着腰,右手折断麻杆,手指迅速带下麻皮递到左手上。直到左手握不住麻皮就将它扭成一股放在地下。青青的麻皮在他们的手中右一捺、左一撇,动作十分轻快优美!我眼前幻化出一幅库尔贝的油画“收割季节”……一堆堆剥下来的麻皮被送到屋后的坪里。这里是下道工序:打麻,即把剥下的麻皮除掉皮,留下麻纤维。贵安、贵财,贵安的爱人都坐在打麻机上,手不停脚不住地剥打着麻皮。

  吃过中饭,我们到铁军家休息。他那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四年前新建的。客厅约三十个平方,摆放着二十九寸的大彩电、音响、木沙发,有着小康家庭的景致。立宏姐说,这三四年来铁军两口子外出打工,还清了建屋的债,置了这点家业。现在儿媳还在外地打工。

  贵安已在大路边买了块地准备建新宅,那地方方便运输,有利于他做的煤炭生意。他告诉我:“还是妈妈要我搞煤炭生意的。”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铁军长得像妈妈,比哥哥们高大。他不善言谈。说起母亲,他只讲了一句:“我的妈妈这辈子付出太多,得到的太少,将来我要在沅江买套房子让她过好点。”

  作回长沙的准备时我提出想看立宏姐母亲的来信。立宏姐忙拿出钥匙,从柜中取出订成一册的信给我,要我带回家看,以后再还给她。

  我们等着已联系好的去黄茅洲的面的。

  这时,一个邮递员走了进来。他手拿一包裹,问道:“有不有叫闵家珍的?”立宏姐忙答应:“有咧!”我接过包裹一看,是台湾寄来的。这个邮件三个面都被盖上“查无此人,原件退回”的邮章。邮递员说,好像记得学校里有个姓闵的人,还是过来看看。立宏姐一边说谢谢一边接过邮件。看着邮件,她高兴地说:“这是我妈妈的字!”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精装的闵氏家谱。拿出家谱,她又把手伸进纸袋,却一脸的失望:“怎么没有信?”立宏姐翻开家谱,见到了父亲和叔父的照片。家谱表中,闵家珍和陈学纯的名字并列其中。这家谱的第一页左下边有手书的069闵家珍 陈学纯字样。家谱沉甸甸的,捧在手中很有份量。然而,我感到,立宏姐的心头更沉。

  她的母亲己经好久没有来信了,她写给母亲的信都没有回音,而远在台湾、美国的弟妹们又一直没来得及联系上。不知道八十多岁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她盼望着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她的母亲。

  我不知道立宏姐的母亲是否还健在,但我知道她老人家可以安心了。她的女儿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磨难,就没有再过不去的沟沟坎坎。她的生命之舟已经越过了急流险滩,正带领着儿孙们驶向宽阔的江面,驶向美好的明天。

(六)

  我回到长沙不久,就收到贵安的信,在信中他深情地写道:“蒋姨,我一直有一种想写文章的冲动,就是想写一篇‘母亲的回忆’,回忆妈妈经受的艰难困苦,她那感人肺腑,动人心弦的事迹。但由于我没能考上大学,学业无成,后又忙于生计,自卑感和时间的紧张我始终无法拿起那沉重的笔。听说您要为我妈妈写篇文章,我们兄弟非常高兴!蒋姨,您了却了我埋藏在心中多年的心愿。太谢谢您啦!”

  我为他的信所感动。我想,能尊敬一个善良的人,有感恩之心的人,他本身也就是一个善良的人。

  于是,我写了立宏姐。写的过程中,我总想起了“毛蜡烛”。

  “毛蜡烛”是一种盖茅屋的材料。是几个世纪以来洞庭湖区穷苦百姓的一大发明。

  人们将湖边自生自长的芦苇砍下来,将芦苇杆修理整齐后,紧紧缠绕上用稻草搓成的绳子,便做成了一支支的毛蜡烛。然后,一支支毛蜡烛紧紧密密地排放到用木材和楠竹搭起的屋架间。最后,里里外外糊上掺和着牛粪的泥浆,便筑成了光溜别致的新屋的墙。这墙冬暖夏凉,能遮风挡雨。和所有农民一样,我们当年的知青屋便是用稻草加毛蜡烛盖的。

  我总觉得立宏姐就像毛蜡烛,身单力薄,默默无闻,用她一生那真诚无私的爱为一个破碎的家,为几个孩子飘泊的心撑起了一片天。而那位爱护立宏姐的农民陈学纯和他的三个孩子又何尝不是她的毛蜡烛呢?

  爱,是没有标准的;真诚的爱,永远无法衡量。

  在本文搁笔之际,我接到立宏姐打来的电话,她告诉我,九月初五(她早已融入乡俗,习惯了农历)是她六十岁生日。四个儿子为她操办了隆重的生日酒席。儿子们请来了长沙的叔祖母等亲戚,请来了母亲的好友、同事。酒席整整摆了十三桌。从初四晚开始,大家就燃起了欢庆的鞭炮,一直到初五晚。立宏姐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做生日,面对这种场合她还真有些诚惶诚恳。席间,贵安代表儿孙们致祝酒词:妈妈,您几十年呕心沥血哺育我们成长,直到现在还在为我们操劳。爹不在世了,我们做儿孙的一定会尽心尽力让您过好晚年,报答您对我们的恩情。我们祝您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响亮,我知道,立宏姐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

  拿着话筒,四十多年的岁月在我心中一晃而过。

              


              乐  闲 2007年2月6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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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忆友余   桃子 原共华区新华公社知青

     屈指算来,友余不幸迂难离我而去又有近三十年了,往事如烟,但却历历在目:

       <一>学友情.六四年秋,我们一群十三、四岁爱做梦的女孩子来到长沙市四中读初中,在这里,我和友余相识了,她中等个头,苗条的身材,高鼻梁大眼睛,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再配上一付瓜子脸和一身光鲜的衣裳,算得上是一个小美人儿.

      班上同学都有绰号,由于她办事较沉稳,加之皮肤稍黑一点,大家就亲切地叫她"老鬼",其实挺冤的,但她并没见气而是欣然接受.日渐情深,我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父母是水上人家,驾着船终日风里来雨里去,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为了培养她,父母节衣缩食,日子过得十分清苦,说到动情处,她眼圈都红红的了.

      日子过得很快,同学们整日叽叽喳喳,做功课、踢毽子、跳橡皮筋、刻模纸,直到文化大革命.

      <二>知友情.六八年十二月,我和友余等几名同学,随着下乡的热潮,背起简易的行囊来到洞庭湖区的沅江县新华公社一个生产队当知青.那真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人人都是热血沸腾,个个立誓一辈子扎根农村.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理想掉到了现实:缺油少盐吃不饱;泥里来水里去的农活干起来很累;文化生活基本没有;思家的念头,日愈一日,大伙就这么熬着.唯独友余,她爽朗的笑声从也没停歇过.

      一次轮她在家煮饭,她将自己买的两个鸡蛋放上一大把盐和辣椒,炒成碎鸡蛋,我们吃时被咸辣得开不了口,她笑着说,这不就可咽饭了?

      又一次,她肚子痛得厉害,我们均束手无策,邻家的李婶和几个乡亲,用艾叶、红糖等熬了一大盆汤,并杀了一只叫鸡,采用土办法将她的病治好了.多少年后,她几次提起此事,仍念念不忘父老乡亲。

   <朋友情>.从六九年十月份起,根据政策,我们这些知识青年伙伴又陆陆续续返城了,当我返城时,她依依不舍并赠我一本笔记本,题了两行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其俊秀、飘逸的字体如同其人.

七二年下半年,友余被招工到了省妇幼保健院,当了妇产科的一名护士,我、安安、友余几人见面机会多了,友谊进一步加深:经常走动,看电影、游公园、合影留念等,并先后成了家.我怀孕后.友余培我到她们医院进行过体检,还开玩笑说,到时我邦你接生.

七八年二月,春节过后不久的一天,我再次挺着肚子到她们医院体检时,得知了一个噩耗,我那亲如姐妹的友余,在参加省巡迥医疗小组到沅陵县偏僻的山村为老乡们治病中,因误食极象食盐的亚硝酸钠又抢救不及时,不幸献出了她年仅27岁的生命.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我悲痛欲裂,我昏昏沉沉由丈夫一路搀扶回家.第二天,医院召开隆重、肃穆的追悼大会,友余静静地躺在由沅陵县打做的大棺木中,周边摆满了花圈和挽联.我因行动不便没有去为她送行,由丈夫和安安等好友代替,那场景至今想起都十分伤悲.

今天借湖知网这一宝地,写此短文,抒发我们对友余的怀念,以抚慰曾经受过创伤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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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25 8: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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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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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蹉琬岁月之一)汔湖打柴  雄鸡报晓 原黄茅州知青

公元1968年12月,毛主席手一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我们几个同学像兔子一样蹿出了城市,一头扎进了洞庭湖滨的农村生产队。

从1962年到1979年,17年中上山下乡的城市知识青年共有1776万,其中声名狼藉的是我这等初中生一族。七八岁时就已胸怀世界,牵挂着地球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时刻准备着,持AK-47横扫纽约街头,驾B-29往日本乱丢原子弹,到非洲丛林里发动武装起义,去越南南方的阵地上大喊“向我开炮”。十四五岁后为国家大事把心操碎,阶级斗争时刻不敢忘记,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的是和平演变,江山变色,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等到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爆发,积压体内憋出青春痘的激情便井喷般地冲将出来,波澜壮阔地撒了一把野,把学校掀了个底朝天,把城市闹得高位截瘫。红卫兵万岁,红卫兵死了。一场愚人节狂欢过后,戴上知识青年的高帽子,被城市当成弃儿撵了出去。

毛主席说,农村的同志们要欢迎知识青年,我们所在的生产队于是大兴土木,用杉木条搭屋檩房架,把芦苇秆—这里称之为“芦材”的滚上稻草匝起做墙,将牛屎掺泥巴糊墙做成壁,最后稻草盖顶,这就建成了一个知青屋。

屋里面住进了人,自然少不得煮饭熬菜,队长谭宣爹亲自扎脚勒手打起一个泥巴灶,再在灶上安上一口好大的锅,有好大呢,用宣爹的话讲,煮出潲来涨得死五头壮猪。

我讲人如何跟猪比得,哪里要得了这么大的锅。宣爹打着哈哈说:你们要是把堂客崽女接过来,只怕咯样大的锅还嫌细呢。我说:宣爹你老莫打乱讲,我们都是属兔的,今年十七岁,正宗的红花伢子,哪来的堂客崽女啰!宣爹咿呀连声叹息道,还是城里伢子食喂得足些,长出来一个个牛高马大的。

我问宣爹要烧火的煤,宣爹说湖区哪里有煤,烧饭熬菜全是稻草,要用就去队屋里背。

我们把草是背回来了,但不晓得如何烧起灶里的火,煮熟锅里的米。伤脑筋的望着一堆堆稻草烧成了一撮撮灰,就是耳朵听不到锅里的水响,按在锅边上的手不觉得烫,肚子里却饥肠辘辘响起来吓人。

乡里人生男称“妹子”,生女叫“伢子”。这里头有讲究,称妹子是生得贱,没有三病两灾的意思;称伢子是想要伢子的意思。宣爹膝下惟有一女叫“春伢子”,红皮鸡蛋脸盘大眼睛,嫩毛丝瓜身坯有凸有凹。年方十六,情窦初开,爱到知青屋里来窜门。她第一眼看见那口大锅就放肆摇脑壳,摇得辨子横起甩,“咯样大的潲锅要好多草才烧的热啰!”甩得辫子勒颈根,“打灶安锅的人咯缺德,会生崽不出的啰。”话刚出口又赶快把舌子一吞。

自从我们去队屋里背稻草,社员们就个个鼓起牛眼睛望着,眼见得队屋里的草垛就像雪堆子向太阳,一个个飞快地消蚀掉。那个心里冒得脾气,嘴巴上冒得空话:“队屋的草都让把青年知识背起去烧了,拿么子盖队屋的顶、喂集体的牛呢?”春伢子把话学给我,完了又说“还有一句话不学把你听。”我要她讲,她扭捏着说“丑死哒,不讲。”我再一逼她就说:“他们讲我爹咯样偏心,怕么是想往知青屋里嫁女啵。”我们一伙笑起,春伢子捂着红皮鸡蛋脸跑了。


湖区冬闲。我等哥几个正是“无事生非”的年龄。那天晚上吃饱了撑着难受就打牌,玩法叫做“点鼻子”,规则是一人手中四张牌,相互抽取,待手中牌为同花时就点鼻子,先点为赢,后点为输。处罚是赢家怎么说,输家就怎么做。

我上得桌来总是赢,每每气指颐使地命令这个棉袄脱光全身起鸡皮,那个大碗凉水喝得肚脐眼冒白气。天可怜见寒冬腊月里,我的话一出口,庆宝他们的牙齿就磕碰作响,不知是冻成这样子,还是气成这样子,真是惨不忍睹。我说哥们咱别玩了,会出人命的。谁知庆宝那群苦大仇深的哥们哪肯罢休,咬牙切齿地硬要翻身闹革命,结果就轮到我输了。当时心道一个惨字,默记明年的今日此时便是周年忌日。

庆宝等且舞且歌:“天也笑,地也笑,毛主席革命路线指方向,形势无限好。”

我说“哥们莫来过门,痛快一点。”

庆宝好心情幽我一默:“你猜钝刀子割颈根,那人到底是割死的,还是痛死的?”我说“快刀钝刀由你来,怕死不当共产党。”

庆宝心情好清唱一句“集体智慧能胜天”,然后把脸一抹就宣布,如何收拾我的问题举足轻重,还要开牌友会讨论决定,命我屋外侯旨。

我说不去。建生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叫一声“同志”,语重心长地说牌桌子上有政治,纪律保证是愿赌服输。“你看审查干部,不都是背靠背,一群人在屋子里商量着决定屋外一个人的命运么?”

我说,“只要我们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你说的对,我们就照你的意见办。”于是站在屋外凛冽寒风中等候,一会儿被招进去听宣。庆宝等如此如何一一交待,我即风中趔趄潜行至队屋里,检起一洋铁皮子话筒,把嘴对上去往四方喊:“队屋里起火了!”声音凄厉,反复四次,这是规定动作。

喊完后往回跑,庆宝他们在屋里笑得脸块稀烂满地打滚,看得火起正要发作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立马吹灯噤声不动。

还是晚了。宣爹和一群社员擂门进得屋来,眼睛里火星放肆飚,拳头紧紧地攥得出水,泼口大骂我们咯一群化生子是“白天唯愿牛打架,晚上唯愿火烧天”。也有冲着宣爹发火的:宣老倌,你莫只记得做岳老子不记得做好事,赶快派些事把咯几个搅屎(事)棍打发出去啰,莫要他们巴在屋里害人。

第二天宣爹来了,一见面我们就大呼小叫“岳老子”。宣爹先攀老乡,说自己老屋里也是长沙南门口的;然后问屋里的老人堂客崽女都好啵,再问栏里的猪、窝里的鸡、埘里的鸭还好啵,又问屋前的树、田里的禾、土里的菜还好啵。人畜田土谷禾菜蔬一一问安过得细。

问安过后讲情况,湖区不种树不产煤,稻草金贵,盖屋铺床喂牛搓绳都少不得它;湖区风大,田里多是抗倒伏的矮杆稻种,稻草自然出得少,分配到农家的草不够烧饭熬菜,还要想其他办法。

讲明情况后就讲知识,说是80公里外的汔湖有个国营芦苇场,每年的冬季收割芦苇。上好的叫芦材,大部分送往造纸厂造纸用,少部分做建材盖屋用;遗弃的碎杆苇叶叫芦柴,就让农民打去做烧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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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25 9: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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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柴好烧火势旺,胜过稻草千百倍。

最后宣布决定:“队屋里的草再不准你们去背了,不想呷生米就到汔湖打芦柴去。”图穷匕首,直逼命穴,活着的问题一下子就变得十分具体急迫。

但我们仍然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心气躁动血脉贲张,向往着“扯帆驾船过洞庭”,这可是前所未有过的人生大体验;联想起“新四军坚持在芦苇荡”的故事,英雄崇拜少年豪气跃跃欲试。宣爹再补一句:“汔湖好耍的死,你们去啵”。不料春伢子突然冒出来插一杠子,“去不得去不得,去哒会变个鬼回来。”话音未落,宣爹猛地一记“暴栗”挖在她的脑门上,我仿佛听到了头盖骨的碎裂声。

三天过后动身了。我、庆宝、健生三个知青,加上一个富农分子尹老倌。船是一条“猪婆”船,宣爹讲这条船肚子大,芦柴装得多。

洞庭湖围湖造垸,垸内人工港渠构成水运网。港子不宽,汛期水位高时,两船并行勉勉强强;冬季水浅时,空船过身不小心还搁浅。

我们上得船来犹如小鱼放生。健生掌舵,我和庆生撑篙,船像醉鬼似的摇摇晃晃两边瞎撞。尹老倌上得船来老大不情愿,就像我们借米还糠一样亏欠了他,只待船身陷在泥里拖不动的时候才出面主事,那厮扯起嘴巴喊“三—起”,我们就一同提脚起步,船头船尾来回冲过来冲过去,船的左边右边往复擂过去擂过来,等到船身松动活络后,再用篙撑用纤拉。人类通过劳动建立感情。等到我们黑汗水流,肩胛酱紫色,下身泥巴糊撸湿漉漉的时候,尹老倌这才亲近起来,那厮找由头搭讪:“你们泥巴里踩水里捅,为何长裤鞋袜都不脱?”我说怕蚌壳钉螺什么的割伤皮肤戳破脚。那厮匪夷所思:“肉皮割烂戳破了还长得起噻,咯鞋袜衣裤烂哒哪有钱买哟。”

我细细打量尹老倌,空筒子烂絮棉袄,扎兜大档裤,一身家织自染的黑土布。赤脚草鞋,老茧顺着脚跟往上爬,延伸到小腿变成硬硬的鱼鳞皮。唯有头上有看相,几尺长的白罗布手巾盘在光脑壳上成一个圆盘,活像土星光环。我们看样学样,也往脑壳上箍白罗布手巾,尹老倌看着发笑,笑得鼻孔里鼓泡泡,只说不丑不丑,好歹算是马桶上打了几道箍。

太阳偏过头顶,船行15公里,尹老倌摇头说走得太慢,又叹气说“咯怪不得你们,猪婆船放空走浅水都霸蛮,装满芦柴后何事走得动啰”。

吃饭要紧。停船靠岸架起鼎锅烧起火,尹老倌拿出一个农药瓶子,里面是黑糊糊的棉籽油,他中指抿住瓶口,瓶子倒过来粘上点油沫,往锅底抹一圈,再塞进嘴里吮一下;接着双手捧起两把芋头丢进去,然后细心的量上一碗米盖在上面,倒水、盖盖、加火,一会就喊呷饭。我拿出一根香肠,掰成几段分到每个碗里。尹老倌望着诧异,“咯是猪身上哪一块地方生成的肉?”我笑答:“猪鞭”。一阵哈哈打过尹老倌端出一碗辣椒萝卜,说是春伢子搭来的。“春伢子是才爬架的丝瓜,花蒂子嫩毛还冒褪尽咧。”

船走金盆河一路下水,水面宽且深,不用撑篙也无须背纤,冬日暖阳下我浑身躁热,一条白罗卜手巾盘在晒红的光脑壳上,一支光膀子伸出棉袄袖筒外,握篙象端枪,站在船头操步伐。“老乡们、老乡们,快快参加八路军……”。

太阳西斜船到五公闸。今晚就歇在这里。晚饭多了几斤红薯酒。尹老倌的脑壳像腌菜坛子里浸过的大蒜头,掐三道印子就是眼睛嘴巴,鼓出一瓣就是鼻子。大蒜头此时浸在酒里了,且看那厮头颅颤动、拿腔拿调唱起“夜歌子”。

“夜歌子”是乡民做丧事,夜半守灵难耐寂寞时唱的小调。尹老倌作女声腔领唱上句,我们就哽着喉咙破着嗓子和下句。打击乐伴奏,领唱时一人敲鼎锅,齐唱时众人敲锅盖、捶船板、碰茶杯一顿狂噪。

夜幕已深,船上马灯晦暗晦明,寒气侵衣浸骨。万籁俱寂,唯有“夜歌子”像幽灵一样飘荡在雾罩朦胧的河面上:

人活在阳世上冒得搞咧

当不得路边一根(哪)草。

(剁辣椒辣冒得白辣椒辣,白辣椒辣冒得干辣椒辣。)

(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

草死来春又发生,

人死一世影无(哪)踪。

(剁辣椒辣冒得白辣椒辣,白辣椒辣冒得干辣椒辣。)

(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

织布冒衣穿、种田无米煮,

你看咯命就苦不(哪)苦。

(剁辣椒辣冒得白辣椒辣,白辣椒辣冒得干辣椒辣。)

(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

挑一冬的堤赚哒一尺花布,

给满妹子置一条花短(哪)裤。

(剁辣椒辣冒得白辣椒辣,白辣椒辣冒得干辣椒辣。)

(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

喝杯子酒、打盘子牌、抱个子堂客呷根把烟,

一世快活如神(哪)仙。

(剁辣椒辣冒得白辣椒辣,白辣椒辣冒得干辣椒辣。)

(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白菜、苋菜、罗卜菜打汤。)

草篾蓆子滚、扁担杠子抬,

早死早埋早投(哪)胎。

……。

更深露尽雾凝成霜,尹老倌顾自行歌醉生梦死,我插空打岔,“尹老倌,你转世投胎想变什么人。”那厮凄凉伤感出言:“我在阳世上看到的有福之人就是你们。”他目光洞射寂寥苍穹,“若有来世,我要变青年知识。”

天一擦亮尹老倌就喊赶路。打开眼睛一看,船身、船蓬直到被窝面子上,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撑篙冰冻凝固,一把握住又赶快松开,骨头冰得痛。掌心里还有几个大血泡,赶快带上一双白纱手套。吸口冷气鼻子冻得死红,又戴上口罩。尹老倌看到眼里后又拿马桶打比方,比作是“红漆马桶白盖盖”。

船过五公闸后又走港渠。过往的船只多了起来,港渠水浅航道窄,两条船对面难免挤挤碰碰,这里不兴“礼让三先”,只有争强斗狠拼输赢:先占住中间航道莫偏,就在两船即将对头相撞的一刹那,船头的撑篙手眼明手快抢占先机,一把戳中对方的船头,肩胛顶死两手把定全身猛然发力,一阵“喔嚯”声后,赢家蔑视着取笑着杨长而去,不幸的是我们总是输,每每望着捅到边上搁浅的船时,想死的感觉都有了。

固然技不如人,却是这股鸟气如何忍得,我和健生计谋着:两人齐站船头虎视眈眈,只待对方船只抵近之时,我的撑篙走上三路,直指对方撑篙手的前胸,逼他不敢出撑篙;健生的撑篙走下三路,对着他的船一顿乱戳起。这个主意把尹老倌的脑壳都摇脱,“要不得要不得,咯是玩命,出哒事你们青年知识冒什么,我咯个富农分子就会死得快。”他眯起大细眼思忖着支招:邓伢子负责打落对方伸向我船的撑篙,健生伢子负责撑开对方的船。往后的形势果然大有改观:多是船碰船,一顿叫骂后分道扬镳;如果有了赢的时候,我们就引吭高歌“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到底谁怕谁”。

终于到洞庭湖了,浩浩淼淼,汪洋之中一条船,犹如苇叶飘浮。风大浪涌,拍打船舷激起浪花浇头盖脑,一下把人推倒在船板上,船偏像要侧翻,人就只向船外湖里滚。我们自打娘肚子里出来后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全都龟缩在舱里瑟瑟发抖。尹老倌死死把住舵,扯着喉咙喊我们起动,我们死活不动。

前面露出一块湖州,靠船下锚。死里逃生使我变得如此敬畏,双手直望胸前划十字,心中默念各方神圣法号封尊——耶稣圣母玛利亚,穆罕默德大先知,释迦摩尼如来佛、大慈大悲观世音,齐天大圣孙悟空、龙王水怪蚌壳精,……。

健生却是彻底的唯物主义,他像个虾公直起蹦来蹦去,最恶毒的诅咒天和地,无所畏惧地叫骂一切“把我们害的这样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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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25 9:0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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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宝目光竣冷,齿缝间寒气渗出:“如至今有么子救世主,作天问只有鬼搭白,眼前要紧的是干点正经事,赶快把船舱里的积水舀出去。”

尹老倌检查清点挂蓬扯索浆叶子,一切停当之后就放狠话:“还有十几里水路出洞庭湖,哪个偷懒耍干的,断子绝孙,死了冒人埋。”说完就喊起锚出航。

往下开始顺利,尹老倌把舵,调教我们如何扯蓬如何划浆如何走“八面风”。得闲时尹老倌把我喊到一边,他手戳喉咙说是一句话哽起有两天哒,再不吐出来就会闭死,“邓伢子,你的命大牛皮也吹得大哩。”

原来队上派他帮知青到汔湖打柴,他成份大不敢打反口,只求再派一个会驾船的劳力相帮。宣爹讲不碍事,这帮青年知识都是驾船的里手,邓伢子亲口讲的,他们时常地在长沙的么子湖里驾船。话到这里我不禁仰天长啸,像哭又像笑。不错,我是讲过在长沙的湖里驾过船,但那是什么湖——烈士公园人工湖;这是什么湖——八百里洞庭湖;那是什么船,这是什么船。真是鸡同鸭讲,谁搞得懂谁。

船进入汔湖芦苇场,泊在红旗主港歇夜。半夜里我拿出一台红灯牌七管半导体收音机,音量尽量拨低,波段转到“短波Ⅱ”,越是啸叫干扰声大的位置,就越发耐心细细地转动旋钮。一种旋律清晰起来,那是苏联国歌“伟大的俄罗斯”。我压低声说“有了”,庆宝和健生马上扯过耳朵贴上。

“莫斯科广播电台、莫斯科广播电台,亲爱的听众,下面请欣赏芭蕾舞剧“天鹅湖”中的一段音乐:‘四只小天鹅’。”轻快活泼的双簧管重奏与清丽跳跃的长笛独奏相映成趣,小提琴柔美光滑的音色和竖琴的颤音适配天成,甜美圆润、舒缓明快,流光溢彩、绚烂华丽。我热泪盈眶,那湖风的凛洌、激浪的暴戾,还有冷浸中的颤栗等,都在虚幻的幸福中缓缓消解。

芦苇场是洞庭湖中的湿地,方圆十几平方公里。原本是广袤的野生芦苇荡,原生态下各类物种繁衍生息的天堂,而今在人类的横征暴掠过后已成废墟。现在我们站在这片荒原上,远望天低云重枯黄肃杀,近看灰褐色的土地板结砖裂,破苇叶碎芦杆一片狼藉,细看密密麻麻的芦苇茬上一律残留着刀锋斜劈的伤痕,这是一场大屠戮过后的凄绝。风萧萧兮,残存的苇叶犹如纸钱漫天纷飞,祭奠末世亡灵;孓遗的芦苇颤抖摇曳,泣诉生死情殇。

开始收芦柴了,我们耙着烂芦杆碎苇叶,拢成堆后麻索一捆,扁担一插,挑到泊船处归总。芦苇茬竹签般尖锐,芦杆苇叶刀片样锋利,戳穿鞋子划破衣裤,手上腿上乃至脸上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他*的,这哪是打柴,分明就是受刑。

尹老倌忧心忡忡:“你们一天收了这么点子芦柴,坟堆子都做不得几个,咯要好多天才装得满一条船。”我怒吼起来,“老子们不干了,明天回去。”

尹老倌旁顾一下左右的神色,晓得劝是没有用了。连抽几袋烟后,把我喊到一旁咬耳朵,最后一句“邓伢子,做不做是你的路,只莫把我拖进去。”我半点犹豫都没有,转身就喊:“弟兄们,我们开船,回去。”

月黑风高,我们撑船潜行。不知走了多久,只听见尹老倌悄声一句:“到了”。下锚停船。爬上堤坡,一座山样的柴垛突兀在跟前,全是上好的芦材。原来这里的柴垛连绵数里,都由船运公司的船队装运到造纸厂去,现在冬干水浅,船队再也不会进来了,在此独留下一座柴垛却是为何?

“你被遗忘了,你将在这里腐烂下去”——这是对守望孤独的解读,还是占卜命运的凶谶恶咒?阴冷的气息像蛇一样近旁游走,我受惊吓,遍体伤痕烧灼起来,“红卫兵战友们,我们要连夜装船,趁黑冲出芦苇场。”

一顿慌乱的忙碌过了两更天,船上啪啪满满足有一人多高了。尹老倌连连叫打住,“够了够了,装多了拖不动。”他把现场捡拾干净,又在船上严严实实地盖上厚厚的散碎柴茅,一切停当之后就讲快走快走。

东方露出鱼肚白,我们船行到芦苇场的出口处。这里有个土堰,土堰内外的水位落差有几米。现在是船头搁在土堰上,船身过不去。按照惯例,要等到天大亮之后,在这里卸下船上的芦柴接受检查,再将空船拖过土堰,然后装船走人。很显然,我们按惯例就死定了。

尹老倌咬牙切齿对着我,“一锄头也是犯土煞,两锄头也是犯土煞,邓伢子,你要何事挖?”我咬牙切齿回应着,“要挖就一顿乱挖。”

我们抄窝锹挖土堰,阻碍船身的泥巴一点点掏空。脚下渐渐有了水流下泄,船身借着下泄的推力,看着看着有了动静。事不宜迟,说走就走。我跳船头,庆宝、健生和尹老倌跳船尾,四把撑篙,一齐发力。船头开始望上翘起,待到船身磨过土堰,船头猛地往下一栽,“轰”的一声巨响,整条船跌落下水港道,犹如脱网之鱼只往前蹿。

我站船头把正方向。眼看船头斜刺冲去,叫声不好就奋力插下撑篙。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把我提溜起来,往空中划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倏地一下甩到堤坡上。犹如钓上岸的一条鱼,我蹦哒几下便瘫倒翻白。

好险。我要是被甩到了港子里,磕碰上那条几千斤的猪婆船,立马就会变成一条死黄鳝;搭帮堤坡有高度,若不然我重重摔下,只怕也是鲤鱼扳籽肠开肚破。此次汔湖行两番逢凶化吉。若无天助,何有如此之大幸,我心释然继而欣然。

船冲出一箭之地后,庆宝、健生才发现不见了我。回头找到我时满怀狐疑,就像福尔摩斯一样,勘验事发现场,分析供词,甚至询问到了我中学时的撑杆跳高纪录,最后认定我是在编故事。呜呼哀哉,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快撤!

胜利大逃亡。我们选偏避走湖汊,淌水涉沼穿荆棘。一路没有背纤的路走,腰身以下全是泥和水,湿裤冻后变得僵硬,下身一应部件拼命往体内缩又好像在石上磨。尹老倌说湿裤包身再一冻,男人一世冒得味不讲,只怕还会断香火绝后哩。这活有点吓人,我们赶快脱长裤打赤脚。

出湖汊入围垸,逃亡大胜利。围垸内行船走港渠,一色的堤坡路。不必短裤赤脚背纤了,冬天里穿上鞋子长裤的那份感觉真好。

港渠水浅,船身负重,特别是这号“猪婆船”,我们背起了“虾公纤”。背纤时人弯腰头点地,纤绳勒进肩胛里,颈动脉暴突,纤绳吃劲绷得像一把尺,船行却如蜗牛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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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25 9: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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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尹老倌找我打商量,说要回队上去赶点吃饭米,黑早赶过来。我说来回几十里,太累人。尹老倌讲咯几天尽呷芋头冒看过米,人冒劲何事背的动纤啰。临走时还挑上一担芦材,说是挑走一点船就会轻一点,我好感动,感慨系言之,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富农分子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天一亮就被尹老倌叫起,嗅到一股米饭香,眼睛还冒挣开就端起碗猛逮,吃了几碗冒计数。瞟过眼看还有满满一鼎锅黄芽白,又往肚子里塞几碗。

太阳晒着,人仰天一个大字摊开。肚皮爆裂着,感觉如花开绽放般的美妙无比,这一路就没有正经吃过米饭,芋头都没管饱过,香肠和辣椒萝卜早就断顿了,何曾吃过什么菜。长叹息后顿悟:人活一世就是喂饱肚子,要有米饭要有菜,还要放油。

我们起步背纤,“猪婆船”死猪一样赖住不动窝。几千斤的船一个晚上没有挪动,在泥巴里越陷越深,越陷越死。岸上背纤拖不动,船上撑篙也是空的,只有下水。

我们全身脱个精光下水,不脱光不行,只剩一身干衣了,不脱光上得岸来穿什么?三个知青下到水里围着船打圈,肩膀用力,顶着船尾往前移,扛着船头往上起;双手使劲,推着抬着摇着扳着两边的船舷挪动。尹老倌在船上观察,他说声“试试看”,我们就上岸背纤;他脑壳摇几下,我们就下水扛船。这番景象越看越不是味了,我“喂”一声尹老倌,“你在旧社会就是咯样子欺压贫下中农的啵?”兀那厮捶胸顿足喊冤,样子比窦娥还冤,说是在解放前,论田里的犁耙、禾坪里的扁担箩筐、船上的舵把撑篙浆叶子,那一样比别个少拿过?“唉﹗怪只怪得多了点田亩,请了几个帮工哩﹗”

我现在体会到白罗布手巾的妙处了,它是男性农民必备的生活用品,譬如现在从水里上得岸来,用它可以擦干身子,围在腰上可以遮羞。

太阳爬高了,眼下是一幅极平常的农村景象,港渠堤坡上有行人,也有像我们这样的背纤人,上身光棉袄、下身白罗布手巾缠腰,超短裙装。

几个堂客们说笑着走来,乡里女人爱俏,出门时把所有的衣裳层层叠叠披挂上身,行走间大发兴致大敞前襟,袒露出里外花红叶绿多彩风情,好似金鱼儿张鳃摇鳍,婀娜多姿。尹老倌人来疯发作,高声戏谑道:“喂,快来看稀奇”。我下意识摁住手巾,夹腿吸气。

一堂客不屑应答:“老子生都生得出来,有么子稀奇冒看过。”径直走近却叫一声“哎呀”,马上吸引众多目光向我射来,细细扫描白生生的大腿撩起起万种柔情,只道自己也是做过妹子的人,却何曾有过这等的细皮嫩肉;楚楚数落其上道道的紫红血印萌发出百般怜悯,又道这一群城里伢子前世作了么子孽,今世变成青年知识如此糟践。我背转身不搭理,眼眶有点湿,鼻子有点酸。

折腾一气,船有些摇松活络了,尹老倌喊着再来一把,但我全身瘫倒不想动,嘴里嚼着一根草,两眼迷茫,怅望这船这水,那长堤蜿蜒,那阡陌纵横。

倏地眼睛一亮,有一团火跳跃过来。那是春伢子,红花袄子把身子捆得绷紧的,跑得辫子不粘背,气喘吁吁的胸脯起伏不停,手里拿着个洗衣棒槌。

突然一个激敏,我赶忙往水里一蹿,庆宝健生紧跟其后。尹老倌喊一声:“后生子发起骚牯子劲,作死的再来一把看看”,我们鬼喊着一顿蛮霸起;尹老倌再喊一声:“上来再拖一把试试看”,我们却都矜持着不动。尹老倌哈哈笑道后生子怕么子丑,春伢子红着脸躲到堤坡的那一边,我们爬上岸来赶快把短裤勒上,下死力背起了“虾公纤”,春伢子勤快地挽起纤绳走在前面,我抬头前方已无天日,遮眼夺目的竟是一个生动的大苹果。

“猪婆船”终于挪动了。常人眼中一条船,船上一个老倌撑篙,一个妹子锤锤打打洗衣服;岸上三个小伙子背纤,好一幅洞庭湖区的船民举家生活图。

快近晚边了,太阳象一个硕大无比的咸鸭蛋黄。尹老倌催着春伢子回去,口气有些着急,“春伢子,你怕丑啵,未必还想在咯里过夜。”春伢子斜眼瞟起说:“我爹要我来的,他会来接我。”尹老倌顿时神色大变。

宣爹赶起来了,见面先置起客气话,问汔湖好耍啵,呷得好啵、睡得好啵等等。春伢子又是一句好话冒出来:“好个屁,人脱一层皮、鬼变一个形回来哒。”

宣爹不与计较,跳上船就去扒碎柴茅。但见眼睛里绿光一闪,转身过来起高腔:“尹老倌,我早就听讲青年知识搞了一船好芦材,昨天晚上又明明白白看见你挑了一担回来,你为何还要捏白扯谎,只讲冒得咯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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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老倌全身的毛都耸立起来了,“宣老倌,你晓得狗被踢一脚后叫么事呗,那是痛得叫哩,我自己打的柴,自己背一点回去犯哪家的法。”

宣爹冷笑道:“你的屁不响只是嗤的臭,青年知识前一向烧了队上的草,咯一船芦材是还队上的。你是队上派的工,有的是工分把你,有么子芦材分得你有份。”

尹老倌的脑壳往下耷拉,声气放低下来,“宣老倌你晓得我的屋,墙壁已经稀垮烂了,我只要一两捆回去补墙壁。”

宣爹还是冷笑,“你是只要一两捆的人?昨天晚上你就挑一担回去哒,今天要不是我喊春伢子来守哒,咯一船都会被你偷回去哩。”

芦材是搭屋盖房用的建材,在湖区比稻草还稀缺。细细思忖宣爹、春伢子和尹老倌的举动,我心有所悟。

我也起了高腔:“谭队长,你把屁放响点,这船芦材到底归哪个,我要是冒搞明白,就一把火烧了它。”

宣爹圆脸对我笑起像猫崽,“道理讲得清、王八敬得神,咯船芦材还队上一点,折抵你们原来烧的草;队上盖牛屋要芦材,用草跟你们兑换一点;余下都是你们的。”

尹老倌扯着我的衣襟低声说:“邓伢子,你要帮我留一点。”

庆宝是个管今天不问明天的主,“随你怎么分,反正老子们不得再背纤哒。”

宣爹一幅脸笑得稀烂,“要得要得,我派劳力来背。”

天亮队上派劳力来了,下午就把船拖回到了队上。一船芦材的分配,第一次是拖船的壮劳力,半要半抢搞走一成,第二次按宣爹的主张去了四成,第三次是尹老倌,虽然已经宣告剥夺了他的分配权,但是我们不能拂逆良心,让他背走了两成,剩下就是我们的。

消息比风快。队上的贫下中农看我们来了,一拨一拨的。有对我们汔湖一行翘大拇指的,有对我们遍体鳞伤同情的;有的帮着我们码柴垛的等等不一而足。阶级情,海样深,一捆一捆的芦材在我们的感动中背走。

妈的,过一把瘾再说。我们架起芦材烧“蓬蓬火”,烧起火焰几尺高,把身子紧贴上去烤红薯一样,撩起前襟熨烫肚皮胸皮,掀起后襟烙烤屁股脊背。火燎火躁惹出李逵性情,索性脱光光赤条条火中烧烤。

这时候哥几个的模样惨不忍睹,浑身就似剥了鳞的鲫鱼,红的紫的肿块是冻疮,伤口结了痂的肿胀开裂,未结痂的流水流血;骨架经络无处不痛,感觉就像是剥鳞之后放在了砧板上,被砍刀背上下来去地敲打了一遍。

烟熏气焖里我摆出坚强,口中念念有词:“严刑拷打算不了什么,共产党人的意志如钢铁。”

火焰升腾中健生做出凛然,嘴里言辞凿凿:“我愿地下喷出烈火,将我连同这活棺材一起烧掉;我,要在烈火中获得永生。”

我们用芦材烧饭,芦材火势猛烈,在灶膛里烧得起炸,飙出火星直冲眼睛,冲出火焰直燎眉毛头发,所有糊住的缝隙都被火气捅开,泥巴灶台烧得开坼,一锅饭飞快地烧糊了。

春伢子救星一样赶来了,我们众星捧月般地围着,望着她把一人多高的芦材砍成一截截,掺着碎柴茅、稻草做成把子,匀匀净净地往灶眼里送,眨眼间锅中飘出米饭香。春伢子抬眼撞到六道直勾勾的目光,顿时满脸羞色,嗔言怪道:“你们是呷饭还是呷我”。庆宝说话像挠痒:“你要是嫁人莫要嫁给别个,就嫁到知青屋里来好啵。”春伢子一声呸!“你看到过有鸡往鸭窝里钻的冒”。

宣爹也看我们来了,客气过后留下一句话,要我晚上到他屋里对米帐算工分。晚边子春伢子就喊我快去,到她屋里呷晚饭。

湖区农民在大堤上建屋,一字长蛇排起,一个生产队有几里路长。等我到了宣爹的屋里时,碗筷已经摆上了桌。桌上四个菜碗:一碗糊糊,里面拌有点鱼虾崽;一碗萝卜叶子菜,一碗辣椒萝卜;还有一个碗,碗底有什么认不准,春伢子讲咯是煎鸡蛋。

我和宣爹上桌,春伢子站在桌边,春伢子娘在灶屋里。我的碗里多是米饭,宣爹碗里多是芋头,春伢子碗里尽是芋头。

我刚动筷子春伢子就喊“呷蛋啰”,赶一筷子到了我的碗里,我一嚼尽是粗盐粒,咸得发苦冒嚼出鸡蛋味。

宣爹三扒两嚼鼓眼一吞,碗筷一放嘴巴一抹凳子一挪,喊声“邓伢子,你慢呷”,就表示用餐完毕。

春伢子旁边望着像是催命,我筷子一停她就收碗,春伢子娘在灶屋里就着收去的碗,装上一点芋头在呷。

春伢子提一个木提桶过来,宣爹伸脚进去泡着,装上一袋烟,满身舒坦,“邓伢子,你咯脸上横一路竖一道的血印子是哪个妹子抓的啰。”我讲是汔湖里的血糊鬼抓的。春伢子一把掀开我的棉袄,“你看看咯身上哪一块子有好肉,不信就找找看。”宣爹眼一瞪手一举,春伢子眼睛一闭脑壳一偏身子一缩。

春伢子娘出来打圆场,“妹崽子还冒嫁人,莫讲丑话。”然后提起我的裤管看看,撩开我的衣襟摸摸,口里便不住的喊作孽,“咯一身都会烂下去的,赶快搞点土方子整治。”

这话好恐怖,我忙问有么子土方子。春伢子娘讲烧一锅水,放进酒糟、老姜、艾叶子等一起熬热,再用鸡毛掸子蘸上水擦抹伤口。宣爹强调鸡毛掸子要清一色的白鸡婆毛,刮去痂疤挤净脓水要用白瓷碗碎片,敷抹创口要用焙干的白鸡婆屎。春伢子跟着讲:“我娘已经把酒糟水熬热哒,你试试看”,话音刚落就端一瓜瓢出来。

瓜瓢尚未近身,一股恶臭便冲将过来,我头一发晕人就往后仰,心口作呕打挖,连忙摇手说:“不搞不搞,我到长沙治去。”宣爹说:“邓伢子要听讲,汔湖里水有毒有血吸虫,不赶快抓紧搞一下,到了长沙就晚了。”又讲“咯号地方病还是土方子管用,老班子都是咯样治好的。”

春伢子把我带到灶屋里,我光着身子一条短裤,春伢子娘端起一个饭碗,欠欠子势舀上碗底子水,欠欠子势往我身上一点点倒,立刻感觉麻辣火烧像皮鞭抽,我鬼喊鬼叫,三脚猫一样乱蹦乱跳。

春伢子正忙着在我身上鸡毛掸子上下纵横,见我这般关景就吊起眼晴对娘斜瞟起,且怪碗细了,又怨水不热,换上大瓜瓢舀水,放肆地添草把子烧大火。春伢子娘骂道:“你作死,有好多草把你烧得。”宣爹冲春伢子娘吼道:“你晓得么子,随她烧。”春伢子娘立马噤声。

白瓷碗碎片和白鸡婆屎的法术死活不得搞。我穿上衣服好舒服,送上一箩筐的感谢后就告辞。宣爹讲:“邓伢子你慢留一步,听我打几句里手讲。”春伢子把一杯芝麻豆子茶放在我手里。

“宣爹你老就是爱客气,我在你老的面前,好比那长沙南门口的烂红薯,够得削(学)。”

“邓伢子,讲起来我们都是几个长沙南门口的,你看得起我才称里手,跟你讲,你们的灶烧不得芦材,会把灶烧垮去。”

“你老要细篾编凉席,篾细篾细告诉我。”

“你们青年知识的灶是我打的,我晓得,泥巴土砖经不得猛火烧,只烧得春伢子做的那种把子。”

“我把灶改成柴火灶如何?”

“改不得,农村烧得一世的是草火灶,不是柴火灶。”

“那我作揖就要作到你老的怀里去,横竖求你老想个办法。”

“我要春伢子帮你把烧一年的把子都做好,把子里又有芦柴又有草,烧起来火势大还匀净,和你们咯号灶配起好有一比——刘海哥配胡大姐,再合适不过哒。”

我仔细端详着宣爹,圆圆的脸相大酒窝,心想这幅脸模子要是年轻二十岁,就和雷锋一个样。又送上一箩筐的感谢。

宣爹讲莫谢,还有事要打商量,“邓伢子,你们青年知识灶屋里一年的路我都包下了,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我连讲好说好说。宣爹讲他屋子窄,春伢子还冒得一间房睡。他早就酝神要把屋砌大点,现在木料什么都准备好哒,就缺点子芦材做间墙。站在身旁的春伢子这时满脸期盼,我马上接话:“你老莫讲哒,一句话,我们那点子芦材你老看得上就只管背起去。”

天已断黑,我打着手电往回赶,一路上所经过的农家都是黑黢黢的。在农村,夜里点灯费油太奢侈,不如早上床早起床,两种生产力的发展都不耽误。但看前方一处有亮,不用说,那只能是知青屋。

我从屋后绕向屋前,眼睛探入窗内巡梭:庆宝、健生两人正盘腿坐在床上,裹着棉被看书。马灯的光亮勾勒轮廓,涂抹光环,升华蕴意。

要说现在的形势,那好的真正地是下不得地,硬是把帝修反气得骂娘不赢,但是县知青办、再往上更高的知青办还是急得要命,怪死了我们这一群知青不争气,就像迷途的羔羊徘徊在了曲曲弯弯细又长的小路上。试问有几个脚踩淤泥放眼世界、身居茅屋心怀天下的?无怪乎广播报纸大会小会大树特树的经验样板,都是如同庆宝、健生的这般模样——白天辛勤劳动改天换地,晚上认真学习反修防修。我一声叹息激活千年呼唤:相马之伯乐乎偃苗之贵人乎而今安在?

不能怪我没把恭维进行到底,只因“世界上最怕认真二字”。待我擦亮眼睛再看一眼时,顷刻间感动灰飞烟灭,只剩下叫苦不迭。原来那俩小子把“楚辞新注”—好端端的一本书撕得稀烂,眼下一人一摞残书散籍摇头晃脑,悲“怀沙”吟“离骚”行“天问”,嗟乎哉路漫漫其修远兮。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后,肚子饿精神更饿。为借一本书走十几路再平常不过了,几个人争抢一本书的事情也经常发生。饿狼抢食,通行的解决方案是把一本书撕开分作几份,满足“先睹为快”个个有份,然后再作轮换看的商量。

但这本“楚辞新注”不一般,那是老同学浩然的传家宝,书香门第抄家焚书之劫后遗孤。他实在是抹不开面子拗不过死搅蛮缠,只好强忍心痛出借与我。浩然神色悲壮,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把书撕烂了,务必完璧归赵。闪回到样板戏“红灯记”的场情里去,分明就是地下交通员向李玉和托付密电码。我向毛主席保证—誓死捍卫“楚辞新注”。

某物件一旦崇拜为图腾,那就比人命还要紧。这么多天我一直藏着掖着这本书,好似护着那本密电码。没想到今天大意失了荆州,结果导致了腰斩肢解的惨剧发生。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捶门打户。庆宝溜溜地打开门来,一对面就捂着鼻子喊脑壳晕,直问我是不是绊在粪簖里去了,一身喷臭的。

我的脾气顿时化成了心虚,只好老实招供。庆宝健生马上不依不饶地吵将起来,吵得我转身又往宣爹屋里跑,撕书一案只好就此作罢。

春伢子跑过来烧水熬酒糟,我一手端瓢,一手抄鸡毛掸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冲着那俩小子下起了狠手,先是一瓢滚烫的酒糟水猛地浇上去,然后再在他们身上鬼画桃符大写意,耳边一阵鬼哭狼嚎。但看电影里共产党人被敌人抓起后皮鞭抽过水冲,有几个鬼哭狼嚎的?有没有鬼喊鬼叫又不当叛徒的。

我说你们真正是命好,红旗飘飘下的转世灵童,若性急点是民国年间下的蛋,保不准就会有叛徒内奸等历史问题。

庆宝找茬发难:“说是要清一色的白鸡婆毛,你手拿的掸子为何是杂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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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个杂色鸡毛掸子高高举起,无限崇敬满怀深情地仰望着,道破玄机点化冥顽:“庆宝你须看仔细了,这是出自一对年轻的原配新婚的鸡公鸡婆身上最美丽的羽毛,他们为了壮丽的上山下乡运动青春无悔,献出了最宝贵的爱情和性命。”

庆宝念动毛主席语录:“他们经不起糖衣裹着的炮弹的攻击,在糖弹面前是要打败仗的。”

健生朗诵列宁同志说过的话:“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春伢子捅着我的腰问道,他们在念么子戏文。我此时已经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当中,心事浩茫连广宇,满门心思在求证一个宏大的命题——贫困的哲学和哲学的贫困。

                      2005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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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那夜,那灯光里的微笑>引起的回忆  象子  原草尾大同大福知青

    读斗哥的〈那夜,灯光里的微笑〉一文,勾起了我对于三十八年前一段往事的回忆。三十八年真是弹指一挥间呀!

    七0年冬天,沅江县掀起了一场围垦灭螺,消灭血吸虫的运动(实际上是目前严令禁止的围垦造田,蚕食洞庭湖有限的湿地,破坏生态平衡的运动)。动员全县所有的男劳动力去担堤。我们知青经过一年多的劳动磨练,都成为了强劳动力,我和队上知青长哥被派遣和社员一起出发了。

    我们驾着一条木,那时都刮共产风,到外面去担堤和开挖渠道,去付出血汗和体力,是没有一分钱回报的,还都必须带上自己的被子、粮食、蔬菜以及工具。从队上背纤三十多华里,到草尾入洞庭湖划船到合兴洲,整整走了一整天,才到达合兴洲工地。冬天里,洞庭湖的水都已退去,露出大片的湖州,一望无边。陆地利用这样的时机,来蚕食洞庭湖.我们就在这布满丁螺的芦苇场上,用芦苇搭起个人字形的屋,地上铺上芦苇竿和叶,做床安营扎寨起来,一个芦苇工棚住上四,五十个人。

    我们每天早上六点钟天未亮地上和芦苇棚上还是一片白霜就起床,拿起扁担,簸箕,锄头,土锹,来到工地。工地上人山人海,吆喝喧天,从起土处到新堤有一两百米的路程,地都很湿软。我们以大队为单位,生产队为小组,一百多个人紧排队,来回的担,来回的走。其中有些人要显积极,就起吆喝,担着土猛跑,前面的人被赶着跑,后面的人被迫跟着跑。数九严寒的冬天,都跑得汗流浃背,手脚发软,肩头发肿,每天十几个小时担着一百多斤的土方,没有一个人敢叫苦,还只能跟着叫:“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到吃饭的时候,早中饭送到工地,扁担一丢,大家象饿狼一样抢饭吃,每餐都是萝卜,白菜,南瓜,三扒两嚼,鼓眼一吞。饭还没吃完,个别积极分子,又起吆喝,担土了。谁也不敢落后,谁也不敢怠工,因为每个公社、大队,都摊派下来任务,你必须担完分配的堤段,才能回家。不落雨的时候多干些,都想尽快回家,一直要担着太阳落山。由于这里本来是湖底,地上都是一片淤泥,担土时根本不能穿鞋,数九寒天里也只能打赤脚干活。有一天,天黑了看不见路,我打着赤脚,踩到了砍掉芦苇后残留下的尖利根桩上,脚板被刺了一个洞,出了好多血,我一瘸一拐的回到芦苇棚里吃饭,第二天还是要照样出工。菜就是萝卜白菜,餐餐如此,吃得肚子糙得荒。我们几个知青,找到食堂里的满爹开后门,求他给点剁辣椒。满爹看着我们知识青年都是没有爹疼、没有娘顾的,饿得只差眼睛发绿了,犹豫了一下,就把袖子一挽起,把一只乌黑的手伸到坛子里,抓了一把剁辣椒,分别给知青一人一点,我们真是千感激,万感谢,直喊“谢谢满爹开恩!”

    晚上,四五十个人睡在芦苇棚里,实在是无聊。有些社员就说赌狠,比吃干饭,看谁吃得多,输家就出饭票,不准吃菜,不准喝水。记得有一个社员,半斤一钵的饭,一口气吃了8碗,第二天照常上工。担了一个多月堤,就像当年秦始皇修完长城一样,终于担完了十多公里长,十多米宽,十多米高的大堤,我们可以回家了!我们就象牢笼放雀,劳改犯回家一样高兴!

    一个多月来,没洗澡,没理发,也很少洗衣,因为湖州上没有水,食堂吃水就靠在地下挖个洞,靠地下的一点渗水,来维持。队上的社员回家的心情比我们更迫切,他们基本上都是单个行动,天未亮,只看哪个跑的快,日行上百里,当天天黑赶回家,中间不吃不喝不睡觉,因为他们身上都无分文,没有地方寄宿,吃饭,必须赶回家,第二天好出队上工。

    我们九个知青,一声吆喝,天不亮,吃完早饭,就上路了,大家都是蓬头乱发,一脸土色,身上穿了一件露了棉花的烂棉衣,腰上捆一根稻草绳,手上拿着一根打狗棍,背着背包,朝着离一百多华里的队上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路谈笑,一路唱歌。我们这副潦倒疯颠的模样,连路边社员家的狗见了,都吓得夹着尾巴跑得远远的地方朝着我们狂吠一顿。

   中午边,来到了阳罗镇吃中饭,九个人把身上的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两毛,五毛,六毛......加起来总共凑了五块钱,交给饭店开票员,我和长哥拿着五元钱的菜单,到厨房交给大师傅,当时大师傅很惊讶,说:“五块钱的菜啊,怎么搞咧?”还把两支手掌合在一起,一边讲就一边搓,怎么办?当时的五元钱,相当与现在的五百块钱,我们九个饿鬼在阳罗美美的饱歹一餐,记忆深刻!

    吃完饭,我们又开始上路了,原来预计一天可以走到队上,但是一直走到天近黑,离队上还有几十华里,身上又没钱了,又没有带手电筒,必须要找个地方食宿,沿途社员不可能接待我们,我们只有找知青。“天下知青是一家”是我们心里一个不变的法则,我们坚信只要有知青的地方就是我们可以停留歇气的处所。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中遇到了金南公社的知青陈玉,她热情接待了我们,安排我们住在堂屋兼厨房的那间大房子里,竭尽所有安排我们吃了饭,帮我们找了稻草,垫在地上,我们美美的睡了一晚,第二天,又安排我们吃了早饭,送我们上路。回想这些,心里还会涌起当时那种温暖的感觉,真该好好谢谢她!听说她在广州,哪天她能回长沙,我们一定请她相聚!一定把我们这么多年对她的感激和牵念告诉她!一定把这个知青情谊的故事很好的演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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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25 22:5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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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饥荒
                                                                                                                                                                                             刘蒲生  原草尾大同公社知青

    1971年8月的一天下午,沅江县大成公社东山一队黄乎乎的堤岸上,响彻了队长曾明星忘情的呼喊:“知青组杀猪请客啰……”呼喊声带着欢快的旋律,透过茂密的杨树林,荡过宽阔的香莲湖,叩开堤那头一排茅屋门楣。刚刚忙完抢手抢插、分完新谷的农民,闻声纷纷钻出茅屋,向知青集体宿舍涌去。
    知青茅屋禾堂坪里,早已热闹成一锅粥,隔壁龚家娭毑的大黄狗,也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我、韩立和几位社员,七手八脚捺住了大肥猪“咴咴”,晓晞、星星围着喻虹打转转,帮她系围腰、扎袖子。喻虹一脸的英姿飒爽,先用手指试试刀锋,一个漂亮的挺进姿势,长刀没入“咴咴”肥嘟嘟的颈口,再一拖,鲜红的血浆,就畅快地溅入大盆。满屋场看呆了的农民,猛地喊“好”,狠命鼓起掌来。
    喻虹轻轻把刀放到案上,又忙着指挥我们吹气、烫毛、刮皮。看着我们五个知青做事那股麻利劲,社员们“啧啧”不停,连连说“到底是长沙老知青。”我一边用箩筐接住喻虹操刀开膛滑下来的猪内脏,一边自豪地说:“没看过女人杀猪?一头算什么?喻虹下方江永县,17岁,在县里表演,一口气杀六头猪!”听我介绍,农民们都盯住苗条、俊俏的喻虹,看个不走眼,一个个满脸惊疑,把喻虹脸都看红了,直骂“莫听死蒲蒲乱吹……”,我笑着跑开,点燃一挂鞭炮,和大家一起,把客人请到酒席上……
    堤上,酒宴的喧哗终于消歇。堤下,一马平川的大田,碧绿如绒。夕阳已经没入香莲湖浓密的墨荷之中。我们五个知青,围坐在禾堂坪里,一起品味天边那一抹渐逝的云霓。突然,韩立伸个懒腰,打破沉寂:
    “总算吃了餐饱饭!我好满足!喂,你们在想什么?”
    “我在想‘咴咴’。”喻虹象在自语。“咴咴”是喻虹给小猪取的绰号。每次喂食,一喊“咴咴”,它就往食槽里直拱,甩尾巴撅蹄子用鼻子出大气“咴”个不停,好可爱!
    “明天不挖猪草,我做什么呢?”星星的惆怅,在暮色映衬下,分明写到了脸上。“我给你们晒衣被……”
    “你真贤惠,我不抢你的功劳了。蒲蒲,陪我去常德接妹妹来,好啵?”晓晞问我,分明想把话题从“咴咴”身上扯开。
    晓晞的妹妹,前年11岁就随下放的大浪潮,独自一人从长沙下放常德。我们几个从江永、靖县迁到沅江的大哥大姐,早就想把她接来,好有个照应。
    “嗯,明天动身,趁对上农活不紧。”我回应晓晞。
    暮色渐浓,星星燃起一堆艾草熏蚊。好久默不作声的韩立,猛然又蹦出一句话来:
    “唉呀,肚子胀,上厕所!”
    我担心地望着弯腰捂肚向厕所跑去的韩立。
    “你莫担心他。饿了大半年,今晚吃餐饱饭,连我都不适应。”喻虹笃笃定定地说。
    一句话,说得大家脸变色。呆坐在如墨的夜空下,都仿佛感到一阵隐痛,不再言语。思绪,却都能互相猜到,都沉到上半年春荒岁月那鬼魅般的场景中去了。
    1970年下半年,沅江晚稻大面积遭受虫灾,农民俗称“遭地火”,科学术语叫“钻心虫病”。“扮起来一堆草,割起来一把灰”,就是当年抢收晚稻的真实写照。很多地方颗粒无收,而报纸却报道说沅江全县粮食亩产超《纲要》、超800斤,“过了长江”。真可谓农夫心内如汤煮,领导报喜不报忧啊。既然“丰收”了,应该向国家缴的公粮,当然就要缴足。于是,为了掩饰一纸墨写的谎言,演出了一场波及全县的悲剧——日日加紧催逼公粮。为了凑足公粮,很多生产队无法留足来年的种子粮。一些上级派出的工作组,驻队逐户收刮农民口粮充公粮,一些地方甚至提出“贫下中农留粮三日,地富口粮扫地出门”的荒唐口号。“禾里安上壁,冒得饭吃。”刚刚入冬,随着寒风进袭,一场大饥荒,露出了狰狞!
    正当这个当口,我们五个老知青,从原下放地江永、靖县相约迁点到鱼米之乡,洞庭湖畔。江永、靖县地处湖南山区,都以红薯、杂粮为主,我们饿怕了,只想找个事干有饱饭吃的地方落户。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号称“洞庭熟,天下足”的鱼米之乡,由于天灾人祸,我们会饱受饥饿的煎熬!
    年底,队上的仓库已经分不出一粒口粮了。一般有点价低的农民,开始扎紧要带、勒紧肚皮,一天吃一餐,“半干半稀”,而我们这个只有“麻布袋”底子的知青户,就只能依靠自留地的大白菜、排菜、青菜、萝卜,以“瓜菜代”度日了。万般无奈,春节刚过,知青组马上派我回长沙,向家长“募捐”。我挑着两大箩筐安慰家长的甜言蜜语,在长沙大街小巷穿行,从家长、朋友们那里,“募”了80斤干薯丝(那年长沙市也以红薯抵扣居民口粮指标)、40斤蚕豆、10多斤灰面、20多斤大米,还有100多斤粮票,挑着更为沉甸的希望,搭轮船日夜兼程回到知青点、这点干粮,起到了“聊补无米之炊”的作用,给1971年度春荒,扎了第一支强心针。
    开饭了。放下锄头、耙头、犁具,我们涌进厨房。负责内务的星星,给大家一一端水洗手脸,然后开餐。她先端出一锅红薯汤,待大家稀里哗啦喝完,她再揭开大灶锅盖。照例,一锅乌青的菜丝,冒着氲氤白汽,蒙住大家眼底,大家又闷头吃。星星给这位添瓢辣椒,给那位夹几根萝卜干。末了,她从锅底舀出唯一的一碗米饭,送到韩立手中:
    “你身胚大,多吃点!”
    “我不饿,给喻虹吧,她晚上还要去夜校讲课。”韩立把手中的白饭递给喻虹。
    喻虹一声不响继续咬菜根,把饭碗递给我,“讲什么客气,蒲蒲,三扒两嚼,鼓眼一吞,消灭它!”
    我摇摇头,递给晓晞。晓晞要再递给星星,星星背过身去,不接。
    晓晞端起那碗已经冰凉,在茅屋昏暗中泛着白光的米饭,慢慢站起来,走向屋角的潲缸。她站在潲缸边,高高举起那碗白米饭,用眼光扫视一下大家,敏捷的喻虹马上明白了晓晞的意思,使劲点头。只见晓晞手腕翻转,一碗白米饭,大珠小珠,沥沥飒飒,瀑布般泻入潲缸中,溅起一阵飒飒的声响。当晚,三位女知青从农民朋友运兰家里,抱回了“咴咴”,圈养起来,接着又建起了简陋的猪栏。
    就这样,餐复一餐,日复一日,那碗无人愿意独享的白米饭,成了“咴咴”的美味佳肴和催肥剂。“人饿瘦了,猪喂肥了。”断肠的故事,浸渍着温馨,滋润了那段苦涩的春荒。
    香莲湖的朔风,吹得人站脚不稳。隆冬的一天,晓晞把我们拖出茅屋,指点着要我们注意苍凉残败的湖面上那几点黑影。
    “挖藕的!1960年过苦日子,这湖藕救了好多人的命!今年又开始挖了。先动手的,当然占便宜……”晓晞兴奋地说,好像截获了重要军事情报,一双脚在雪地里轮番跺,有股跃跃欲试的味道。
    这香莲湖,方圆三十里,夏日翠绿如洗,秋天姹紫嫣红,莲船穿梭,一派盛景……采莲摘藕,不是端坐莲船、唾手可得、十分惬意的吗?怎么要在这冰雪天,钻到泥巴里头去干呢?
    “没有饭吃,湖藕成了宝贝。曾队长说,从来女人不挖藕,我偏不信。喻虹,明天我们全体下湖!”
    真像繁殖快速的球藻菌,第二天我们出门一看,挖藕的已经布满湖面,黑鸦鸦一片又一片的人群,在饥饿的驱赶下,从四面八方来到香莲湖,在寒冬腊月里,跳到湖水中,去鼓捣掏挖,去与命运抗争、搏斗。
    学着农民们的样子,我上身一件棉袄,下身一条短裤,拦腰扎根草绳,咬咬牙,率先赤脚踩进了干涸、冰冷的湖田。我先用锹铲开冰层下的泥浆,再两手握一把锅铲形的窝锹,挖脚下的潮泥。三位女士,等不及我开出“场子”,武士般跳进湖田,与我一道干起来。此时,北风在头顶呼啸,冰渣在脚板下吱喳作响,埋在泥里的藜刺,划开了皮肉,血从脚底、脚背、腿肚,丝丝络络渗出来,顷刻冻成血痂,一股股浓烈的寒气,刺透全身每个毛孔,直逼心脏,一阵又一阵无法遏止的颤抖,像白花花的海浪,猛烈抽击着我。我每根血脉、每根神经都在贲张。我很快进入了疯狂状态,拼命挥锹,拼命搬泥,拼命哈气跺脚。周身的颤抖,心脏的抽搐,在不停的告诉我,血还在奔流,生命还存在!我要挖、挖、挖,决不能僵止,决不能冻死在这苍凉残败的湖上!瞥一眼三位女士,她们已经个个乌紫着枯瘦的脸,嘴唇糊满牙咬的血痕。她们是成百上千挖藕人群中仅有的女性。她们一锹又一锹,挖个不停,像三只老田鼠,在顽强的掘进!眼泪猝然冲出了眼眶,化成冰渣,糊住了我的视线。我埋头弯腰,狠劲向潮泥扑去……
    不知什么时候,队长来到我们这个泥坑。他告诉我们,看藕节取土,顺节芯深挖,才会有收获。我直起腰来,看看周围,才悟到,挖湖藕,不但是苦活、累活,还必须有经验:不少农民已经挖到成担成堆的肥藕,而我们挖的加起来还不够一天吃的!随后,队长不由分说,叫来几个社员把我们拖出湖田,拖进知青点,烧起柴蔸火,让我们取暖缓口气。他一边拨旺柴火,一边怜惜的说:“冻坏你们,我有责任啊……”一连挖了几天藕,三位女知青都病倒了。苦了人,收获还是可怜。队长决定派人给知青挖藕,由知青给工分。这样,我们知青组屋角里终于也储蓄起一堆肥藕。这等于扎了第二支强心针,大家心里踏实多了。现在回想当年挖藕的情景,我只想说,那一番彻骨风寒的浸淫,给你们的身体和心灵,留下的该是怎样的深痛巨创,我的三位知青姐妹!
    到了春头上苜蓿花开的时节,总算盼来了一点“政策返销粮”。后来,因为饥荒仍在蔓延,有关部门又增拨一部分返销粮。不过,这部分粮食指标不分到农民手中,而是划拨给各集镇的国营饭店,由饭店用指标购米,煮成钵子饭,再卖给缺粮的农民。卖饭的那几天,草尾、黄茅洲、阳罗等镇街上,出现了一幅怪异的画面:农民们撑船驾划子,披星戴月,在饭铺门前抢购钵子饭,然后用洗净的尿桶、水桶,把饭一担担运回家,更有那没有买到饭的,呼天喊地,跳起脚骂娘,不一而足……
    我们没有钱,只享受了一点“政策返销粮”。肚子里有点垫底的,我们和社员为了“秋后翻身仗”,天天照常出工。饥饿感,却依然如鬼魅附体,挥之不去。餐餐湖藕、萝卜,缺盐少油,刮得我们肠子在腹腔里乱打转转。好几次,早晨起来挑粪送往大田,经过一座独木桥,我饿得腰腿无力,目眩神移,一头栽到水沟里,和粪桶、粪渣一起在水中沉浮。几次,都是知青姐妹把我拉扯上岸,帮我冲洗污秽。韩立也饿成一只干龙虾,天天收工进屋,就捂着肚子弓着腰,窝在床上,一动不动,谓之练“玉兔镇神功”。
    有一天晚上,队长到知青组串门,他悄悄告诉我们,队里还有批粮食,他想分,但怕走漏风声,挨批斗。我们问他是什么粮?他轻轻吐出三个字:“黄芽谷”。我们一听,恍然大悟。原来,晒谷的时候,耙出的谷草另外堆码,叫“黄芽谷”。那里面还“残留”未脱的谷粒,是不算入亩产量的。“残留”多少,都应该归生产队。难怪近来上头强调不准私分“黄芽谷”,要调“黄芽谷”充公粮……
    “‘黄芽谷’里头有学问啊!”韩立来了劲,指着我说:“你不是民兵排长吗?组织一次民兵排水上演戏嘛。队长,你就莫管民兵的事,睡你的觉。”
    我默一下神,韩立还是讲得有理。当下我就对队长说:“就这么定了。”
    曾队长给我们每人发根烟纸,然后悠悠地说:“那我睡觉去了。”
    事不宜迟。当然,我负责通知基干民兵“水上演戏”,韩立负责找船备桨,星星负责埋伏在路边,有外人来队,就“举火照蛤蟆”,晓晞则见火为号,上去“接待”来人,喻虹负责与保管员联系,输送“演习物资”……
    那天深夜,月明星稀,宁静的湖港里,几只吱呀摇晃的小船,轻巧滑行,在树荫的掩护下,把一担担从仓库里按户分好的“黄芽谷”,悄悄送进了农户家里。一切平安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几个站在禾堂坪里,望见堤那头一线茅屋顶上,都弥漫着白色炊烟,我们互相凝望,会心微笑。有了这批粮食,紧巴一点吃,估计接上新娘,问题不大。这第三支强心针,扎得痛快!
    插叙了“强心针”的故事,杀猪那晚的事,还有个尾巴哩。韩立从厕所里钻出来,我们就听到星星在厨房里尖叫:“唉呀,野狗叼走了一腿肉……”原来,我们烘在灶房的两腿猪肉,只剩一腿了!消息惊动了全队人,大家都点起火把,四处帮我们寻找。最后,我在隔壁龚家娭毑土坎下找到了那腿肉。龚家娭毑心爱的大黄狗,正瞪大眼睛用一对爪子牢牢捂住它!事后,龚家娭毑当着我们知青、社员的面,用楠竹丫狠狠抽了大黄狗一顿。她一边抽、一边训:“人家喂大‘咴咴’,好不容易。你想坐享其成?贪狗子、死狗子、癞狗子……”
    我们几个知青,笑痛了肚皮。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痛快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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